对话刘慈欣:《三体》只是表现了人性最糟的之一可能

“刘慈欣能够成功的原因之一,就在于他对科幻的真诚,发自本心。”《科幻世界》副主编姚海军日前说,还有刘慈欣对科幻小说的技术性想象,执著追求,“而且,追求一种独创性

一晚,刘慈欣与一帮科幻迷去吃烤肉串。其间,一名学生一脸崇敬地告诉他,“您这样的科幻作家是我们的偶像。”不料,刘慈欣马上纠正:“我不是科幻作家,我就是科幻迷。我从没觉得自己是在这一群体之上,我就是这中间的一分子。”
虽然记不准那次的具体时间,但当时在场的年轻科幻作家宝树日前提起这这句话,仍然“感觉特别真挚”。
“刘慈欣能够成功的原因之一,就在于他对科幻的真诚,发自本心。”《科幻世界》副主编姚海军日前说,还有刘慈欣对科幻小说的技术性想象,执著追求,“而且,追求一种独创性。”这在1999年他首次读到刘慈欣投来的短篇,再到今年8月23日获得第73届“雨果奖”最佳长篇故事奖的《三体》,始终一以贯之。
《三体》三部曲以“文革”切入,展述由于人性的缺失致使人类地球文明的衰落,最终招致外星三体人入侵。重重鏖战,宇宙堕入空茫,或者消亡,或者重生。姚海军正是这套书的中国编辑。他不忘对澎湃新闻(www.thepaper.cn)补充道,“你见到作者会感到,这部作品的宏大述事与其本人有所反差。”
8月29日上午,北京顺义国展中心新馆南楼。坐在显示屏——“读者见面会暨《三体》三部曲中、英文版签售会”下方,一张蓝沙发上,刘慈欣支肘托起的那张圆脸说不上无奈,却是了无笑意地面向围绕他的“胜利光环”——“您朝这边偏一点”、“您再来一张”。他一一配合,忍不住才问,“可以了吧?”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,估计少有人会想到——曾经,他是山西娘子关电厂的工程师。


刘慈欣。 CFP 资料

“用激情引燃幻想”——最初,为宣传刘慈欣,姚海军找他要来一张照片。那是他站在电厂群机组前,闭塞的背景突显“工业时代的大机器予人的压迫与震撼”。事实上,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,刘慈欣从华北水利水电学院毕业分到这里时,国内科幻界也是低迷压抑。
姚海军了如指掌:清末民初,中国科幻就有萌芽。直至建国,人们对实现共产主义充满向往。在“一切向科学进军”号召下,有过一些技术想象作品,科普式童话。“文革”中,科幻创作荒芜。1980年代初,科幻写作度过短暂黄金期,随即打成“精神污染”,面临扫除。彼时——1989年,刘慈欣完成了首部长篇小说《超新星纪元》。作品想象超前,却是生不逢时。其后,他十年辍笔。直到2000年左右,《科幻世界》一下发表了他的《鲸歌》等5篇短篇小说。
“那是刘慈欣创作上的爆发点。”科幻作家郑军回忆道。当时读完,他就敏感意识到,这位作家与众不同,“作品成熟。成年读者能从中汲取养分。”姚海军则直言,简直令人惊艳。
现在,刘慈欣在电话那边淡淡回顾,当年一次性投给《科幻世界》五篇作品是在短时间里写成,“主要针对当时的科幻小说视角较窄,视点较低,不够宏大,不够震撼而写。”开拓性的前提是,上世纪九十年代,科幻界为除污名化,已展开一系列活动。1997年,国际科幻大会在京成功举行,彻底焕发科幻文学的生气。
《三体》英文版后记里,刘慈欣自述言道:作为一个科幻迷出身的科幻作家,我写科幻小说的目的不是用它来隐喻和批判现实,我感觉科幻小说的最大魅力,就是创造出众多的现实之外的想象世界。“人造卫星、饥饿、群星、煤油灯、银河、‘文革’武斗、光年、洪灾……这些相距甚远的东西混杂纠结在一起,成为我早年的人生,也塑造我今天的科幻小说。”
《三体》结束后,刘慈欣曾想写“星球民工”题材,甚至找到一民工,让对方领他上外地,蜗居到民工工棚,上工地扛水泥。体验生活数月,计划还是搁置下来——“这部作品确实没有能力去写。写它必须对社会及各阶层有深入的了解。我还难以做到这点。”
“现况呢?”——现况就是从事专职写作后,效率反不如前。以前,工作上下班固定。电厂工程师,一年忙也就忙三四个月,剩余时间都归自己。还是自制力的问题。“要不是原来的企业没了,我是绝不会离开的。即使实现了财务自由。”台下,他流露对往昔的留恋。
获得世界性科幻大奖“雨果奖”,外界赞誉刘慈欣“以一己之力就把中国硬派科幻小说推向世界级别。”他却头脑清醒,至今,科幻文学仍处边缘。坐在台上,他发表冷幽默,“我获奖后,我们当地一领导发言,当年,大量法国作品进入中国。现在咱们的科幻作品又输出了——对方把‘雨果奖’当成了法国作家维克多·雨果。不怪人家,如今,有多少人知道‘科幻之父’雨果·根斯巴克?”
即便如此,刘慈欣仍然是坚定的反“反科学”者。“我说不好‘反科学’的潮流是什么时候,由西方吹过来的。但明显是,有过一段,文化界将科学当成坏事,呼吁回归田园生活时代。”郑军思索说道,可是——“如果主力科幻作品里,‘反科学’被当成正面描写,那么在刘慈欣的作品里,‘反科学’就是作为反面来写。”
“不可否认,科学的负面作用确实触目惊心。‘反科学者’在某种程度上,对科学的批评有一定道理。但我认为,不能因噎废食,将科学的发展停滞下来。我们应该在它发展的同时,采取尽可能完善的措施,防止与减轻其负面作用。”电话中,刘慈欣清晰告知澎湃新闻,他热爱科学,“但没有将这份热情上升到信仰高度。我没有信仰。我是无神论者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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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349000:2017-12-14 12:17:34